德•昆西的一生都与鸦片有关,成于斯也毁于斯。据他自己讲述,1804年秋天,他在牛津大学开始吸食鸦片,原因很简单:小时侯他经常牙痛。为了减少疼痛,他会在发作时用冷水洗头,开始时效果不错;他甚至会在早晨痛醒后马上将头浸入冷水盆中,稍微减轻之后,头还未擦干便继续倒头睡觉。一段时间后,有一天他的脸部和头部突然剧烈疼痛,一直持续了20多天。在朋友的建议下,他在药店购买了一些鸦片,开始大量服用与酒一起配制的鸦片酊(laudanum)。起初他对鸦片的成瘾性认识不足,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后曾多次试图戒除。在吸食与戒除的痛苦中,鸦片所带来的噩梦与幻觉使他产生了艺术的灵感,撰写了《瘾君子自白》一书。 德•昆西的父亲曾是位纺织品进口商人,早在孩子7岁时就因肺结核去世。此后母亲带着几个孩子从Manchester市搬到了房租比较廉价的Bath市,德•昆西在那里接受启蒙教育。这个早熟的孩子对拉丁语和希腊语很感兴趣,成绩非常优秀。德•昆西的母亲有一定的文化,对孩子的教育十分严格,但在生活中却缺乏温情。经过反复思考,她最后安排孩子回到曼彻斯特文法学校接受中等教育,但德•昆西不喜欢那里的学习氛围,他的教师Lawson先生已经72岁了,身体非常虚弱,甚至连自己学生的名字都叫不出。德•昆西感到什么都学不到,在给母亲的信中他说:It is a bad thing for a boy to be, and to know himself to be, far beyond his tutors, whether in knowledge or in power of mine. 德•昆西从小体质虚弱,加上青春期孩子的忧郁,内向的他最喜欢到外面闲逛,他在信中对母亲说:我所居住的城市中,人们普遍追求的都是我最厌恶的。这里,生意是人们顶礼膜拜的对象,而金钱就是上帝,我所目睹的每件事都在脑海中唤醒我,这与我的本性背道而驰。 1800年的假期,他曾搭乘邮路马车和一位同学游历爱尔兰。沿途的绮丽风光与遇到的各色人等让他兴奋不已,相形之下,学校单调的生活更显黯然。1802年7月的一个夜晚,他带着少量行李和几本书突然逃离中学。早在1799年德•昆西曾阅读过湖畔诗人华兹华斯诗歌We are Seven的手稿,此后又购买了他的诗集,可以称得上是华兹华斯最早的崇拜者,对他离群索居的生活方式遐想已久。他打算徒步去大湖地区拜访这位诗人,但羞涩令他却步,转而走向威尔士北部地区。他一天步行10到15英里,住最差的酒店,甚至搭个小帐篷露宿野外。德•昆西的生活与150年后塞林格笔下的那位霍尔顿有着惊人的相似。他甚至有意断掉了与母亲的一切联系,在寒冷的夜晚与流浪的儿童为伴,居住在破房子里。4个月的颠沛流离后,他回到了伦敦,一面考虑向别人借钱,一面继续在街上流浪。由于长期饥饿与生活劳顿,估计他患上了胰腺炎,发作时不能进固体食物,只有酒精可以适当缓解。有一次,他在街上突然昏厥,多亏一位妓女Ann相救,Ann大方地为德•昆西买了杯葡萄酒喂进他嘴,之后他才慢慢苏醒过来。 1803年12月,与父亲过世前指定的监护人几经磨合,德•昆西最后被送进了牛津大学Worcester学院。在那里他进一步学习了希腊语和拉丁语,并在一犹太学者的指点下初步自学了德语,阅读了康德的《纯理性批判》以及其他哲学著作。1804年,德•昆西特地拜访了自己的偶像——柯尔律治,并从父亲那里继承的微薄遗产中拿出300英镑赠送给柯尔律治。 1808年,德•昆西交了一些论文后又从学校出逃。这次,他利用与柯尔律治妻儿结伴旅行的机会到了湖畔地区,并与华兹华斯住在一起。 1813年,在他因病痛大剂量服用鸦片酊,遭到华兹华斯兄妹的反对后,两人的关系逐渐疏远。雪上加霜的是,同年德•昆西结识了一位农民的女儿,两人的交往受到了华兹华斯兄妹的强烈反对。在他们看来,这样的结合在社会地位和学识上根本不般配。德•昆西不听劝阻,在女方生下一个儿子后,于1817年2月正式结婚,不过,华兹华斯的妹妹始终反对这门亲事,她在给友人的信中这样预言德•昆西:他结婚了,这下子算“完”了(Mr. De Quincey is married; and I fear I may add he is ruined.)。 生活无计划的德•昆西大量购置书籍(他8岁起就开始省下零花钱买书),很快负债累累。1819年,他搬到爱丁堡居住,并开始为文学杂志撰写评论。此后他又多次举家搬迁以躲避债务。1822年,德•昆西根据自己生活经历撰写出版的《瘾君子自白》Confessions of an English Opium-Eater引起了广泛轰动,他的作品包括大量文学评论,对美国作家爱伦•坡以及法国作家波德莱尔(1821-1867)的影响颇大。
德•昆西把文学分成两类:知识性文学(literature of knowledge)和力量性文学(literature of power);知识性文学教育读者(instruct),而力量性文学感动人(move)。1823年3月的《伦敦杂志》上,德•昆西发表了Letters to a Young Man whose Education has been Neglected一文,信中他说:知识性文学的对立面是力量而非欣喜。所有的文学都与力量相通,非文学则传递知识。如果要问,何为与力量相通,我也发问:平淡的生活很少或者从未有机会激发过人的某些情愫,这些情感曾长期处于休眠状态,更不会为人的意识所领悟,正如每个人心中所怀的那千万种感想一样,缺乏诗人的引领;但是,这些情愫一旦被激发并热切感受到,我们如何去定义这种现象呢?我说,这些呆滞而休眠的情感一旦被引领起来,这些可能性被唤醒,我所拥有的活生生的、有意识的文学倘若不是力量,那会是什么呢?(The true antithesis to knowledge in this case is not pleasure, but power. All, that is literature, seeks to communicate power; all, that is not literature, to communicate knowledge. Now, if it be asked what is meant by communicating power, I in my turn would ask by what name a man would designate the case in which I should be made to feel vividly, and with a vital consciousness, emotions which ordinary life rarely or never supplies occasions for exciting, and which had previously lain unawakened, and hardly within the dawn of consciousness----as myriads of modes of feelings are at this moment in every human mind for want of a poet to organize them?----I say, when these inert and sleeping forms are organized---when these possibilities are actualized,---is this conscious and living possession of mine power, or what is it?)。 德•昆西反对十八世纪理性主义将美感说成是人类低级能力的反映,其中包括感觉、激情、想象力等。德•昆西认为人的感受(feeling)和直觉能力非常重要,他赞同亚里士多德的“心灵净化(catharsis)”说,认为通过恐惧和怜悯可以让人涤荡心灵,例如街头斗殴中倒在血泊中的尸体不会引起美学思考,但躺在摇篮中的婴儿喉咙被割断却可视为一种艺术,因为后者能引起人们的恐怖感和怜悯心。在德•昆西的艺术思想中,十八世纪的道德评判让位于个人的心灵感受,这是浪漫主义的一个显著特点。在康德思想的影响下,他将伯克(见上册内容)关于“雄壮美”和“柔美”的区别进一步深化,强调雄壮美可比作黑夜,阳刚之气;而柔美则视为白昼,阴柔。在本质上,丑陋的事物在艺术上可称为一种艺术品,完全有能力引起人们的恐惧与惊叹,这种神秘“力量”积聚于体内,属于被动的,未经组织的因素,而优秀的文学则可以唤起这种力量,产生心理效果(effect)。故文学的评论首先要问:1)作品为何使用了该艺术技巧。2)该技巧如何打动读者。在《论〈麦克佩斯〉剧中的敲门声》一文中,德•昆西开宗明义地讲,单纯的思考力是人类心灵中最低下的能力,也是最不可靠的。他用绘画中透视法的例子初步证明了直觉在艺术中的重要作用,然后又引用了威廉斯先生谋杀案中,女佣深夜回来敲门的例子,借以类比麦克佩斯剧中的敲门声。他将敲门比作人性与魔性的临界点,敲门作为戏剧中的反作用,使人性得到回归,生命的脉搏又开始跳动起来,同时又反衬出魔性的恐怖。这就是戏剧的效果。 德•昆西的评论强调细节与读者的接受力,缺乏统一的系统,他甚至认为每一部作品应用自身内在的法则来评判,而不能套用包治百病的偏方(rules)。德•昆西的许多文学理论零散,有时自相矛盾,他擅长用具体的日常事例做类比,这种离题(digression)的类比或佐证长的有时达25页。读者应该理解德•昆西文学体系的松散,在面临债务负担时,作为参考的大量书籍包括衣服,盘子往往被房东当作抵债物资没收;他的作品还没有完成就有印刷厂的工人等在门口,就靠着微薄的稿酬他才能生活下去,但是这并不是说德•昆西的文章属于应景性质的垃圾,相反他在文学评论上非常严肃,有些作品创作长达三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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