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你

　　作品以两个孩子两地书的形式，展现了当下乡村颇为无奈的一些现实，以及困境中的奋斗：贫穷荒凉的坪山中，一群孩子被退役教练夏老师选出去打商业性质的篮球，后引起社会关注，被遣返回家。在朋友吉刚的帮助下，其中一名孤女隔妹逃离被送回的命运，跟着夏教练开始另一种人生。隔妹打赢了一场已成输局的“人生赛”，而夏教练也在帮助隔妹的同时，完成了自己对过去犯下的错误的救赎。

作者介绍：王璐琪，90后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北京作家协会会员。祖籍安徽，13岁起写作，已发表文字过百万。冰心儿童文学奖、陈伯吹国际儿童文学奖、第二届“青铜葵花”儿童小说奖、“周庄杯”全国儿童文学短篇小说奖等奖项获得者，荣获北京市文联首都优秀中青年文艺人才。

主编简介：孙建江，1956年生，浙江温岭人。学者、作家、出版人。曾任浙江少儿出版社副社长、副总编。浙少社图书选题，特别是儿童文学图书选题的规划者、制定者和实施者。冰心奖评委会副主席，曾任中国作协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终评委，陈伯吹国际儿童文学奖终评委。浙江师范大学、浙江工商大学、云南大学兼职教授、客座教授，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浙江省作协儿童文学委员会主任，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会长。

著有《二十世纪中国儿童文学导论》等学术著作十余种，《美食家狩猎》等作品集三十余种。论文和作品翻译成英、日、韩等文字。曾获中国图书奖、国家图书奖提名奖、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冰心奖、文津图书奖推荐图书等国家和全国性奖项三十余次。

一 天梯

二 炸鸡和冰可乐

三 昨日种种

四 拴在树上的女孩

五 保护伞

六 妹妹的涂改液

七 海边的侠客

八 “常胜”将军

九 信任危机

十 江河入海流

十一 善意的谎言

十二 我不服

十三 命运之手

十四 寄你

　　作品以两个孩子两地书的形式，展现了当下乡村颇为无奈的一些现实，以及困境中的奋斗：贫穷荒凉的坪山中，一群孩子被退役教练夏老师选出去打商业性质的篮球，后引起社会关注，被遣返回家。在朋友吉刚的帮助下，其中一名孤女隔妹逃离被送回的命运，跟着夏教练开始另一种人生。隔妹打赢了一场已成输局的“人生赛”，而夏教练也在帮助隔妹的同时，完成了自己对过去犯下的错误的救赎。

作者介绍：王璐琪，90后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北京作家协会会员。祖籍安徽，13岁起写作，已发表文字过百万。冰心儿童文学奖、陈伯吹国际儿童文学奖、第二届“青铜葵花”儿童小说奖、“周庄杯”全国儿童文学短篇小说奖等奖项获得者，荣获北京市文联首都优秀中青年文艺人才。

主编简介：孙建江，1956年生，浙江温岭人。学者、作家、出版人。曾任浙江少儿出版社副社长、副总编。浙少社图书选题，特别是儿童文学图书选题的规划者、制定者和实施者。冰心奖评委会副主席，曾任中国作协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终评委，陈伯吹国际儿童文学奖终评委。浙江师范大学、浙江工商大学、云南大学兼职教授、客座教授，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浙江省作协儿童文学委员会主任，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会长。

著有《二十世纪中国儿童文学导论》等学术著作十余种，《美食家狩猎》等作品集三十余种。论文和作品翻译成英、日、韩等文字。曾获中国图书奖、国家图书奖提名奖、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冰心奖、文津图书奖推荐图书等国家和全国性奖项三十余次。

隔妹：

你不在了，现在班上数我，外号“二竿子”升级为“一竿子”，坐后一排。我喜欢后一排，处于视角的优势，我能看到他们所有人的后脑勺，而他们不转过身，绝不可能发现我。

现在，他们问得多的，就是为什么你没跟我们一起回来，我傲慢地骗他们：“隔妹被省篮球队选中了，以后都不回来了。”

“省篮球队知道隔妹是个女娃子吗？”

“省篮球队有女篮吗？”

“我要写信给省篮球队，隔妹以女充男，揭发她。”

对于质疑和不怀好意的揣摩，我选择不回应，夏教练说的话有一部分是对的，对于别人的言论永远不要放在心上，只专注于自己的目标。但，如今我怀疑了他的初衷，也开始怀疑了他所说的每一句话。

回到阔别两年的家乡，令我激动也令我惆怅，坪镇周围的时间是凝固的，好似被一个透明的罩子隔绝了所有，外面的声色犬马进不来，里面的嘶喊出不去。或许，我误会了坪镇，坪镇不会嘶喊，它深深隐藏在山崖之中，早失去了声带。

放学的时候，我羞于与同学结伴，他们也故意忽略着我，我独自一人背着书包回家。下山的木梯子大约是被淅沥沥的春雨淋糟了，从倒数第十阶断了，距离潮湿的草地有三米的高度。

我近视，看不清，下到底下才知道。

路过的莫爷告诉我，别直接跳，会墩脚，于是我攥着第十一阶的木梯，用脚够地面。

我的手握着木梯，脚下空荡荡，整个人悬在半空中，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山间湿润的风忽大忽小，莫爷在底下不停地喊：“看墩住脚了，缺心眼子。”

我失掉了往下跳的勇气，用臂力一寸寸往木梯子上方挪。许久不训练，我力量减退，几次尝试，都没能使自己脱险，就这样吊在梯子上。吊了大约二十分钟，我的大臂酸软得如同腌菜条，眼泪怯懦地流出眼眶，刚开始是无意识的，后来我号啕大哭。

我的哭声惊动了一些人，莫爷去叫来一些人，结果几乎半个乡镇的人都前来看热闹。他们为了看得清，不惜爬到对面的土坡和河堤上，带着一家老小，揣着手，津津有味地观望着，品味着，议论着。

“二竿子，现在大家都不从梯子上下学啦。”

“他现在是一竿子啦，隔妹走了，他在我们班。”

“一竿子啊，谁叫你一走那么久，连上下学的梯子坏了都不晓得。”

即便泪眼蒙眬，也能听出揶揄我的分别是雷鸣、左家强和牛丽，他们仨的嘴只用来损人。左老师腰上拴根绳，从山顶滑着下来，他是左家强的爸，父子俩却一点儿也不像，左老师从来不损人。

左老师像只蜂，身体弓起，四肢轻巧地在我的上方盯着，他俯视着我说：“吉刚，你莫怕，使使劲，再往上爬爬，我就够着你的手了。”

他绛红的脸上是勉强的笑，谁被拴着腰吊那么高也不舒服。

我哭着往上蹿了两蹿，梯子猛烈摇晃，引来围观者们一声声期待的惊叫。

左老师灵巧地往旁边的山石上一蹲，耐心地说：“吉刚，你别哭，哭了力气就泄了。你把手递给我，快。”

我憋住想哭的欲望，咬紧牙，闭着眼，用软糖稀一样的手往左老师的方向甩。

甩了两回，我的手被左老师一把攥住，顿时身体有了支撑。他的力气大极了，将我拽了上去。拽起我后，左老师用绳子的另一端捆住我的腰，怕不牢固，在我大腿上多缠了两道，对着上头喊：“好了，拉起！”

我们像蛛网缠住的虫，缓慢往山顶飞去。

我的胳膊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左老师借了辆三轮车，要载我回家。车斗不大，左老师将我的长腿长胳膊折起来，塞进去。

空间狭小，我动弹不得。山路颠簸，左老师的声音一颠一顿：“以后上学就走这条路，离你家远点儿，但安全。你想办法叫你爸买辆自行车寄回来，以后骑车上下学。”

我没接腔，左老师也没强迫我立刻应了自行车的事，他忽然停住了蹬车，立在一块山包上，说：“真是美啊。”

我抬头望去，东坪山挡住了通往县城近的路，与西坪山相望，坪镇好似个熟睡的婴孩，蜷缩在两座大山之间，靠东的叫东坪镇，靠西的叫西坪镇。离家太久了，我已经忘了坪山们的巍峨和青翠，以及白色的风。

坪镇地势低洼，一年四季雨水丰沛，空气中水汽饱和，被初春的寒气一冻，就变成轻飘飘的白色雾气，雾气一层罩着一层，一叠拢着一叠，有风的时节，那纱帐一样的白雾被风撵得团团转，在坪镇的上空海浪一样涌起退去。远处的山已不是山，是靛蓝色海洋上的灰褐色的岛屿，近处的绿林则像浅海处的青莲色珊瑚礁。

我开始思念训练场附近的白沙滩来，也是这般轻飘飘云雾般的白色，也是这般群群鸣叫的飞鸟。

左老师带我走的路是陌生的，处处的变化昭示着，虽然我回来了，可因为两年的缺席，我已经是个异乡客。

左老师絮絮地说起这两年发生的事情，我一直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他的头发全白了，新剃的头发茬子生出新的，短短地栽在后脖颈根，中午天气一热，他的皮肤就泛红。

说完了地里的收成，前面就是我家了。甘蔗林后面的三间砖房，鸽灰的瓦红砖墙，隐在绿意盎然的甘蔗林中央，煞是好看。

左老师停下车，说：“你先回去吧，给老人家带声好。”

我闷闷地应了一声，翻身从车上跳下来，正了正衣服，迈腿往家走去。左老师叫住了我：“吉刚，明天上头派几个人下来做调查，明天你跟他们说说情况。”

“啥情况？”我站住了，憨傻地问。

“讲讲你怎么回来的，路上住的怎么样，吃的怎么样，跟你一起去的男篮队员是不是都回来了，还有……”他的神色有些恍惚，“如果问起隔妹的事儿，你要想好怎么说。”

“男篮的都回来了，住的是快捷酒店，伙食特别好。隔妹不回来了，她继续跟着夏教练打球，夏教练说她能进省篮球队。”我老实回答。

左老师脸色更红了，他尴尬地用脚踢着三轮车轱辘上的土：“那你不能这么说，你这么说，隔妹也会被遣返回来的，夏教练不是正规教练，就是个二混子。”

“那我说隔妹不跟着夏教练了，跟了市里的教练，打算进省篮球队。”我编道。

左老师点点头：“这听着还行，那就这么说。”

我点了点头，回了家。

我跟奶奶打了声招呼，帮她烧锅，她做饭。奶奶给我做苋菜板面，板面切得整齐，一行行码齐了摞在簸箕里，撒上生面粉，吃的时候取出来几条，在案板上摔打开，双手揪住两头儿，扯得细长，就着氤氲的热气，下到沸水里。

我身后是柴火垛，扯一把往灶洞里扔，火红的焰贪婪地舔上来，黑灰色的烟气团团涌出来，呛得我涕泪横流。奶奶从灶后面探出头，双目熏得通红：“吉刚，你烧的是什么？”

“甘蔗叶。”我咳嗽着回答。

“点火的时候用甘蔗叶，好着火，烧得火苗大，但烟也太大，火起来了要用大木柴慢慢烧，怎的就忘了，真是……”奶奶的言语中有了嗔怪。

我低声说了句对不起，弓着腰把后窗打开，新鲜的空气涌了进来，我们得以新生。

一转头，奶奶坐上了我的位子，用把小巧的斧子，一脚踩着木柴，一手挥舞着斧子把劈柴砍得小些。

“好喽，祖宗，你一边歇着吧。”奶奶用胳膊挡了我一下。

她这边把火稳住，那边起身下面条，手抓一把鲜灵灵的苋菜，往锅里一扔。

“你出去上篮球学上的，怎么连烧锅都忘了。”奶奶说。

“不是上篮球学，是出去打比赛。”我纠正她的话。

“打比赛，打得怎么样？我怎么听莫爷的小孙儿说，你们都回来了，这次回来还走吗？”奶奶转回灶台口，往里添柴。

“都回来了，除了隔妹。她留下了。”我嗫嚅道。

“被辞退了？”

“算是吧。”

“隔妹留下了？她那么能呢？”奶奶笑逐颜开，“人家一个女娃，多能耐，你跟人学学。”

她琐碎地细数着我从小到大的糗事儿，端了一碗面出来，因为加了番茄，面汤发红。我洗了两双筷子，听着奶奶的车轱辘话，一遍又一遍。

“隔妹不简单，那么小的一个女娃，从会走路就抱着她妹，她妹再大点儿，就用块布绑腰上，走到哪带到哪。这么小的娃，还养了五只老母鸡，一只老公鸡，还有两只小兔。你说这隔妹的爷，给取个‘隔妹’，那意思能不是把女孩隔过去，下一个能有个男娃，结果没有。这回可争囊气，瞧不起她们家的，这回都没话了……”

你看，刚读小学的隔妹抱着刚出月子的妹妹，在东、西坪镇的人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妹妹小而红的脸窝在你的臂弯里，你知道婴孩的颈椎尚是软的，所以小心翼翼托着劲儿，走路的姿势便怪里怪气，好像脚下有般。妹妹望你的眼神，望母亲般依恋，即使在上课的时候，妹妹也很少哭闹，若真的哭起来，左老师默许你可以出去哄，哄多久都可以。塑料袋里装着早晨煮的米汤，袋子角剪个小口子，妹妹果真把口子当奶头，嘬得有模有样。但那毕竟不是奶，于是你跑左老师家跑得勤，左老师家刚添了老二，能剩下几口奶给妹妹喝。

乡野生的娃儿命硬，喝着米汤就着风，也能长得犹如牛犊子般粗壮，很快隔妹抱不住妹妹了，她要直起身来看世界，抱久了肩膀和腰酸，于是她将妹妹被绑在背上，这样既能立起来，也能望见黑板了。

我打断了奶奶的话：“奶，左老师说以后不从木梯走了，上学走新路，要我买个自行车。”

奶奶的思路终于绕了回来，她眨巴了下眼：“那得多少钱？”

我也不知道多少钱，随便说了个数，她哟了一声：“那我没有，你下次给你爸打电话，让他寄回来。你这两年没回家，我一个老婆子使不了啥钱，他也就没有汇钱。”

我哧溜哧溜把面扒完，主动请缨洗碗。

真神奇，48小时前，我还在公交车上颠簸，因为晕车和疲乏，睡不着醒不了，浑浑噩噩，以为怎么都回不来了。48小时后，我已经蹲在院子里的抽水机旁边，坐在石头上，洗我和奶奶吃饭用的碗了。洗了碗和案板刀等，我接了盆清水回灶屋洗地锅。很多人家都不用地锅了，笨，洗刷麻烦，但地锅做饭香，食物里面有柴火的味道，带着股淋漓的炝炒味。

一盆水不能全倒进去，不好拾掇出来，于是我用干丝瓜擦抹干净后，拿个小铝盆一盆盆往外舀。

等我收拾完，发现奶奶靠在灶屋的草垛前睡着了。她歪着脑袋，白头发上粘着根甘蔗秆子。奶奶熟睡的面孔很安详，她脸上的皱纹呈一种奇怪的旋涡状，以眼睛、鼻子和嘴巴三处为中心旋转。

我从里屋拿了条薄被出来，想给她盖上，但她睡得轻，我还未近身，她就醒了，揉揉眼，不好意思地笑笑：“我睡着了。”

我有些内疚，走了这么久没给她打过电话，没写过一封信（她也并不识字），回来也帮不上什么，还把她累得够呛，毕竟收拾出来两年没人住的屋子也是项大工程。

现在天全黑了，我没作业，躺在床上，盯着月光下的一张硕大的蜘蛛网。上面有只身材圆润的蜘蛛补网，一点点地吐丝，慢条斯理。就像我们曾经训练，充满了对未来的希冀以及等待的强大耐心，那些挥洒的汗水，在篮球馆的地面汪着一层，那些磨穿了的鞋底，全被丢在训练场的垃圾箱里，一张张获胜的奖状，贴在寝室的墙壁上，现在想必应该全揭下来了吧。

谁又知道，等待我们的是散场呢？

不，隔妹，于我们是散场，于你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