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一罚四】涉江

朱朝敏，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湖北省作家协会文学院第九届签约作家，荣获第四届全国冰心散文奖。若干文字发表于《中国作家》、《青年文学》、《人民文学》等二十余家省级以上文学刊物，入选多种选本，出版散文集《她们》。

《独立文丛》总序/蒋蓝/1

第一辑水漫漶

水漫漶/3

清江版图/14

西湘在湘西之上/23

唱来唱去/31

远方/37

亲爱的身体/42

起于乔木/47

第二辑先验或试炼

梦潭／61

黑夜游戏/69

谁的切梦刀/75

假如记忆醒来/82

立春/87

亲戚们/91

第三辑叙述或文本

麻醉师/101

出岛记/113

简姐/125

游戏比爱情更好看/133

开败时间的花朵/138

笫四辑┄虚构或建设

你的岛/151

幻象录/161

梦·境/165

涉江/173

十个散文问题（代后记）/179

附：每颗谷粒都在印证泥土的心愿/185

水漫漶

灰蒙蒙的，流动的铅块，从头顶扣押，四围漫溢。带着霉味的湿气扑面浸淫，掠夺鼻子和嘴巴的热气，曾经眺望的眼神被遮掩，眼神、心思，被收回，回到内心，只剩下习惯性的无奈叹息。又是雾，漫天的大雾，从岛边环绕的江水蒸腾而来。

有许多这样日子，行走在雾气中，上下班。田字形状的街道上，我刚参加工作的学校位于田字南端中央，我家——镇上医院，在田字开端，而这片“田”在岛北大堤下，喧嚣又沉寂，此消彼长的声音：呜——嘟——轮船、货轮起航或抵达；嘟嘟——机帆船在催促；嘀嘀——切——飞艇在靠岸，它们真切而千篇一律，在孤岛上切割出鲜明的时段。

秋天时的雾气凉薄，带着炊烟的袅绕。校园里的树木花草顶着面纱，沉湎内心，它们的枝叶茎和花朵，向着自身不断缩小，缩小成雾气中的一个黑点。我骑着自行车刚过校门，被一个女孩子拦住，她白皙的面庞浮现一层红晕，漆黑的直发被一根橡皮筋束在背后，柔顺、蓬勃，我屡次想起电视中做飘柔广告的女孩。她是校长女儿，是学校打字员，但她是哑巴。她拉我坐。她的办公桌上，有新剪下来的玫瑰，玫瑰旁有庞中华的字帖，哑巴拿白纸写下她的疑惑，钢笔字棱角分明，用笔有力，笔尖戳破纸张，她爱惜地用手挑笔尖夹起的纸屑，指尖上的墨痕又令她惋惜，向下按，白纸上落下指印，黑色的墨团，花蕾般攒紧了自己。

他是谁？在哪里上班？他不在岛上，是吗？……连串问话后，她把笔递给我。

我摇头，他是谁，她要问的?

她夺过笔，又刷刷飞快补上——上次来看你的，穿黑风衣的男人。我笑，她说的他，是我同学的男友，他们一起来这里看我，遇到了哑巴。或者说，

哑巴一下子记住了他，哑巴着急地在纸上补写——名字，联系方式，告诉我。

校园里有一大簇玫瑰，红黄两色，绽放在教学楼后面，厕所右前方。乡镇学校厕所在97年都是旱厕，臭味熏天，但我还是选择临窗的座位——玫瑰伸触窗前，含苞待放，清香扑鼻。哑巴女孩突然从花丛中伸出脑袋，靠着窗口，朝我招手，手里举着一张报纸，上面有我的文章。有一次，我靠近窗口，递给哑巴一本《徐志摩文集》，她满心欢喜，翻到徐志摩与陆小曼的合影，朝我竖起大拇指。

期中考试，我所带的班级成绩不好不差，负责我所在年级的阅卷负责人，我大学师姐，分发下来试卷，我翻阅，拿起桌上的计算器，重算均分、高分率、及格率。马上，惊讶、愤怒袭身，找师姐，告诉她有误，她推开我的手，低声申明做人低调诀窍在于避免锋芒。我的年级组长，还有教务处领导，都与我教同一年级语文学科。他们都是老资格了——师姐语重心长。

领先了，我给学生宣布。学生哗然——刚结束的期中总结大会宣布了成绩，班级语文成绩并不拔尖。学生交头接耳，他们送我一个称呼：朱圜，他们刚在生物课中学到的一种动物。三两个男孩子隔着窗户喊：快——朱圜来了，教室里马上有大笑声。开始震怒，学生更加得意忘形地称呼朱圜，同事也称呼朱圜，并笑说，朱圜是东方珍宝，常年栖居高树上，天敌太多……

冬天来得早，与孤岛四围环水有关，四围的水常常加重岛上的雾气，浓厚的雾气下，树木枯朽，冷风肆虐，空气凉湿，岛瘦弱而倔犟，它抱紧自己，维护胸膛中那团燃烧的火。蓝色的，摇曳的火花，亮堂着逼仄的心胸，有窃窃的私笑，舔噬，烘焙。

医院宿舍楼前，一辆泥泞的摩托车横亘在楼梯口。我皱眉，他又来了，这个名叫金的男人，瘸腿，并不妨碍他骑摩托车。他在雾气遮蔽的冬日里，准时来我家报到，说着话，母亲的饭菜就会端到桌上。

朱叔，我这腿，你知道，可是功臣腿，为赶走越南鬼子才锯掉的…我就在这儿守门不辱没医院吧，你得给我说话……

在父亲试试看的语声中，金仰起脖子，吞进一大口酒，长长的吁气声，然后报紧嘴唇，脸庞泛起猪肝色，曾经遭遇被企业辞退的苦楚和妻子逃离失……

本书是青年作家朱朝敏的散文集，本书共分“水漫漶”“先验或试炼”“叙述或文本”“虚构或建设”四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