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一罚四】误入孤城陈河

陈河，生于浙江温州，年少时当过兵，曾任职温州市作家协会。1994年出国，在阿尔巴尼亚经营药品生意。1999年移民加拿大，定居多伦多。主要作品有中短篇小说《黑白电影里的城市》《夜巡》《西尼罗症》《我是一只小小鸟》《南方兵营》等，长篇小说《甲骨时光》《红白黑》《沙捞越战事》《布偶》《米罗山营地》《在暗夜中欢笑》，曾获首届咖啡馆短篇小说奖、届郁达夫小说奖、《小说月报》第十四届百花奖、华侨文学作品奖、《人民文学》中篇小说奖、华语文学传媒大奖。

从黄河以北到江南以南，他像一头野象撞入瓷器店。

行至路尽头，他把汽车拆散，装进蚱蜢舟，去赴一场千里迢迢的约会。

W州明望极高的潘师长之女潘青禾，在闺房里，在《申报》上，读到了千里之外父亲战死的消息。又通过《瓯江日报》，围观了他——父亲的助手马本德在马路边日复一日组装父亲那辆梅赛德斯奔驰的场景，长达半个月。

当这辆车行驶到她面前，从她捧着父亲的衣冠与马本德目光相遇那一刻起，这个闭塞小城开始了现代化进程：公路蔓延过群山，让小城与外面的世界血脉相连，电灯取代洋火点亮街道，历史的车轮飞转，民族乳业打败西洋品牌，东方民间刺绣走向法国宫廷，教堂与医院日夜忙碌，矾晶山矿石的光芒引来日本人，也引来了战争……

不知不觉，马本德在路上走了两个月时间。

?出发时预计是一个月左右到达目的地，他所用的是当时地面上最快的交通工具：一部德国造的军用越野小汽车。他在川滇之间的奔子栏开这车和藏人部落头人一匹快马做过比赛，让了那快马一袋烟功夫还赢了它。地图上显示出发地迪庆到目的地-----那个东海边小城W州距离有三千多公里。出发前潘师长的参谋帮他算出如果每天开一百公里（已经算入因战乱时期各种情况的耽误），三十天可以到达。但是这张德国人泰斯留给他的旧地图很不准确，有些地方的路是断头的，根本过不去，有些地方是湍急的江河，得渡过去。尽管这部1911年出产的梅西德斯越野车很灵巧，过河的时候还是非常困难，要架设很厚的跳板才能上渡船，费很多船工钱，有一次还掉入水中。他的车开过了几百座桥，有上千年的唐宋时代石拱桥，也有木船连接起来的浮桥，还有美丽如画的廊桥，过湖南时还开过了一座洋人建的大铁桥。他所经道路大部分是秦始皇年代开出路基的官道，如今比当年更加泥泞崎岖不平，路上经常遇到土匪以及和土匪差不多的军队，好几次差点丢了性命。

?不过越是往南方开，路面慢慢变得好了，偶尔还能看到了一些汽车。他认得几种：雪佛蓝、道奇、奥斯马飞、斯蒂佩克。有时边上还有冒烟的火车。江南的风景让马本德这个祁连山荒漠里长大的胡人后代看得入迷，像在做梦一样。大地怎么会那样葱绿？怎么有那么多清澈宁静的河流？他不敢走城镇，总是避开热闹的地方，选人少的路线走。但越往南走，城镇越多，他经常会夹杂在旅人队伍之中。在路上走了六十九天的时候，马本德进了杭州附近富春江边一个叫留下的地方。他知道杭州是浙江省省会，师长潘纲宗的家乡W城就在浙江，心里顿时宽慰，觉得快要到达目的地了。马本德在一个车马店客栈住下，里面都是骑马或者赶马车的旅人。他把车停下来，里面的伙计都过来向他兜售草料。他说汽车不吃草料豆饼，那些人都不相信。这一路上他已经知道了哪里可以买到汽油，每回找到了卖油的地方，他就会把油箱和备用油桶都加满油。他打听了一下，得知这一带没有打仗，没有土匪，一切太平。他坐上了一乘马车，让车夫带他到杭州城里看看。杭州城里有好些伊斯兰牛羊饭馆，当年宋朝皇帝被北方的蛮族赶出北京，在这里建都偏安，把北方吃牛羊肉的习惯带到了这里。马本德坐在了西湖边，切了一大盘的茴香羊肉吃起来。狼吞虎咽一阵子后，他开始发现饭馆里很多人目光都在盯着自己。他一抬头，他们的目光都收了回去，像没事一样，但嘴角还带着一丝来不及收起来的讥笑。现在轮到马本德打量他们了，这些人都穿着绫罗绸缎，吃的饭碗只有酒盅那么大，而他们的酒盅才核桃那么大，还看到他们没怎么吃喝，总是在说话。马本德想着已经成为刀下鬼的潘师长。怪不得他长得那么细皮嫩肉，喝茶喝那么小的茶壶，原来是在这样一个柳绿花红的地方成长的。

????马本德跟着潘师长有十年了。马本德生在祁连山里一个部落，那里的男人除了养马盗马，就是会在路上打劫过往的商队。马本德的父亲是当地有名的盗马贼。战乱期间商队没有了，来了汉人的军队，需要很多好马。马本德父亲去武威那边山里偷一匹名贵的马，马本德那时十五岁，给父亲当下手。马匹偷到后，父亲让马本德牵着这匹罕见的好马去见长官潘旅长，让他骑这马表演给潘旅长看。潘旅长买下了这匹好马，也看上了马本德，让他穿上军装当他的马弁。那些年河西走廊军队常有调动，不久后潘旅长升为师长，调往川滇地区。马本德跟随着潘师长，离开祁连山，到了川滇高原。这一带已经有了简易公路，潘师长不再骑马，买了一部车，德国人泰斯给他开车，马本德给他当下手。泰斯被军队里的人称为“德国铜匠”，他在后来几年里把汽车工作原理和驾驶维修技术都教给了马本德。马本德对于马匹有天生的悟性，现在这感觉转移到了汽车上，很快学到了技术。到了一九一五年，德国和欧洲几个国家打仗了。泰斯收到德国发来的征兵通知，就把车交给马本德，自己回德国不莱梅老家去和法国人打仗。马本德正式当起了潘师长的司机。

????潘师长的军队在当地驻扎了几年，局势发生变化，川滇的军阀和段祺瑞闹翻了，而潘师长军队正是段祺瑞派驻在那里的。当地军阀鼓动金沙江边部落一起进攻北洋军队，潘师长前后受敌，被困在奔子栏。眼看要全军覆没。潘师长让马本德开着车子快速逃出去。他交给马本德一个小皮箱，里面有一套他穿过的少将军服，有一封他亲笔书信，要他务必把汽车开到他在浙江W州任溪的老家，把皮箱交给他女儿潘青禾。另外还有一羊皮袋子银元，供他路上费用。马本德趁着夜色开车出了围城，车子开的飞快，围军的骑兵追赶了一程，最快的马也赶不上他，只得见他绝尘而去。就那天开始，马本德开始往未知的南方前行。他在路上看到了报纸上写的川滇战事，看到了奔子栏被攻占，潘师长被凌迟处死，只觉得心如刀绞。他虽是盗马贼的后代，却是个有忠心的人，誓要完成主人的托付。他以为到了浙江省会杭州就和师长的老家W州接近了，没想到他完全错了，接下来地图上标出的四百多公里路他花了一个多月时间才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