鹏落大地

章
【逃婚】
1
王汝田皱着眉，在堂屋里踱来踱去，坐在一旁的王夫人不安地瞅着丈夫。
“老爷，”王夫人轻声地唤着，对王汝田陪着小心，“我们还要一直锁着他吗？无论如何
不能捆着儿子去拜堂吧？让亲戚们看着像个什么话呀。”
“有什么像不像话的？都到现在了你还护着他!从小到大，展鹏什么时候听过话？”因
为老婆的口气里有点怨他，王汝田气得吹胡子瞪眼，“今天要不对他来点硬的，他敢跑了你
信不信？这倒给我提醒儿了，明天就是捆，也要捆他去拜堂。老炳！”
“老爷，您有什么吩咐？”管家老炳应声道。
“给我上点儿心，对少爷要严加看管，不许他出门一步。你去告诉他，这次如果再不好
好听我们的话，娶了林家凤儿，他娘就死给他看！”老炳稍微犹豫了一下，王汝田更加上了
火。“打什么愣？还不快去！”
“是，老爷。”老炳一边答应着一边看了夫人一眼。
王夫人早已红了眼圈儿，转身抹泪了。
老炳带着两个下人，急急地出了正厅，顺着走道七拐八弯地来到了一处清净的小院。老
炳让那俩人停在了院外，自己进了院门，示意里面的看
门人不要出声。他从裤腰上摘下一大串钥匙，打开了房门。进了屋老炳眯着眼睛细看，
昏暗的光线下，外屋的桌前，一个白净、秀气的年轻人正眯着眼睛也看着他。
见老炳进来年轻人笑了，他对着老炳微微躬身，“炳叔。”
老炳没答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问道，“都准备好了？”
年轻人一样不回答，也点了点头。
“许少爷在村外的树林子里等着你呢，我让柱子套车送你们进城。赶紧的吧，再不走怕
是有更大的麻烦。”老炳从墙柜里拿出一个布包，塞进年轻人的手里。“展鹏少爷，这是夫人
给的，你可揣好了。记着，到了地方一定要给家里捎个信儿。再有，你也别记恨老爷。他这
次这么倔，还不是因为自己曾吃过这方面的亏？窝屈了大半辈子你要体谅他。”
王展鹏对着老炳双手作揖，“炳叔，谢谢你。只是我就这么走了，爹会不会迁怒于你？
但愿别给你和娘惹太大的麻烦。”
老炳轻哼了一声，“这你就别矫情了。你要是真怕我和夫人有麻烦，就听老爷的话，明
儿乖乖地拜堂，与林小姐洞房花烛不就行了吗？”
展鹏调皮地皱了皱鼻子，不由拥抱了这个从小照顾他的老人，然后退了一步，对着老炳
深深地鞠了一躬。
老炳扶起展鹏，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自己忽然让水雾蒙了眼。老人握住展鹏的手，
拽着他出了院子，招呼了一下，那个叫柱子的人点头答应。
一直看着马车走远了，老炳的脸上滚满了不舍的泪。
2
马车载着王展鹏走得并不很急。出了村没多久，一片不太大的林子出现在前面，一条林
中小道弯弯曲曲的。初冬的下午，林中寂静无声。
忽然林中闪出一人，站在路当中拦住了马车。
展鹏抬眼望去，喊了一声：“许克。”
“嗨！展鹏。”
王展鹏跳下车迎向许克，“你是不是等得着急了？”
“还好啦，我也是过了晌午才到的。不过，刚接到展鸣电报的时候，我还真是着急了半
天。”
许克比王展鹏小两岁，身材也比他矮，是展鹏在学校里的低年级同学。他表情丰富，谈
吐有趣，是个欢快活泼的小伙子。
“也就是个简单的谜底，哪有什么难？至于让你着急吗？”展鹏笑道。
“‘倾家荡产’是个什么鬼东西？亏了我想到了，本少爷既无家又无产的，‘倾荡’之后，
不就剩我孤家寡人一个了吗？所以才能听君一唤，赤条条速速来也。”许克说着上前靠了靠，
挺神秘地问展鹏，“南下的事儿成了？”展鹏笑着点头。许克兴奋地用手指打了一个响，“太
好了，这么久了，我还以为黄了呢。”
正说着，展鹏往许克的身后打了个招呼，“展鸣，快过来。”
来的正是王展鹏的胞妹王展鸣。十六岁的展鸣，清丽脱俗，身姿婀娜。着一身合体的洋
装，推着一辆脚踏车。
听展鹏喊她，展鸣把车子往路边一放，“哥。”她又对着许克笑道：“我跟你说了哥哥肯
定能出来。在我们家，爹娘只说事不做事，只要做事的炳叔帮忙，什么都能成。怎么样？我
说对了吧？”
展鹏眉头皱皱地道：“小姑娘家家的，说话怎么这么没规矩。什么你呀我的，叫一声许
哥，总不是欺负你吧？”
展鸣被哥哥说得红了脸，她嘟了嘟嘴，轻声对许克说：“许哥，对不起。”
“别听他的，摆什么大哥的架子。我不介意，用得着他作妖数落人吗？”许克及时地送
上了态度。
“哎！怎么这么不知好歹呢？我在帮你说话呀。”随着展鹏地调侃，几个年轻人欢笑一
片。
展鹏打开了炳叔给的布包，把里面的一个小首饰盒拿出来递给了展鸣。“把这些东西还
给娘，小心不要让爹知道。”
展鸣默默地接过了首饰盒，看了看里面的东西，不禁神色凝重起来。“哥，娘一准儿知
道你不愿意和林凤儿成亲，她也明白短期内你回不了家了。这只镯子你还是带着吧，娘说过，
这是留给嫂子的。她现在把这个给了你，就是答应你与林家退婚了，以后你可以自己找媳妇
了。”
展鹏叹了口气，只好把一只金镯子拿出来，剩下的仍还给了展鸣。
站在一旁的许克这时突然插嘴，“实际上，这些东西我们用得上，出远门盘缠不嫌多啊。”
话音刚落，就见王展鹏冲着他咬牙切齿的。许克忽然发觉自己说漏了嘴。“不是，那个什么，
我是说我们上学需要学费，当然是学费。学费很贵的哟。”说完他对着展鹏又吐舌头又眨眼，
表示对不起。
展鸣回到车旁，从自己的小手包里拿出一块银元和一些铜子儿，双手捧给了展鹏。“哥
哥，我身上没有贵重的首饰，钱也就这么一点儿。你拿着吧，万一能帮上你呢。”
展鹏没说什么伸手接了，还顺势把妹妹揽入怀中轻轻地搂着，心中伤感。他兄妹自小手
足情深，此次一别，不知道何时才能再见。
忽然展鸣又道：“对了，林家的凤儿姑娘，今天在盐水村她舅舅家里留宿，人们都说林
家的嫁妆摆了盐水半条街。不知家里如何能过了明天的坎儿？你说咱爹会不会因为你跑了，
让我替你娶林凤儿进门啊？要是和她拜天地跪父母，那可窘大了。”
听妹妹这么说，展鹏更是觉得过意不去。“对不起，我的事儿让家里为难了。展鸣，爹
和娘就拜托你多照顾了。回去替哥哥多磕几个头，是我这个做儿子的对不起他们。等我回来，
再任由父母责罚吧。”
展鹏的话让展鸣难过地落泪，她抱着哥哥无声地哭，心中有万分的不舍。
展鸣回去之后，在车上对坐着的王展鹏和许克都闷闷地不说话。展鹏时不时地还有点走
神儿。
“你怎么了？”许克忍不住问道。
“突然觉得，逃婚对我家里的打击也就罢了，但对那位林小姐，我做的是不是有点儿不
太仗义，你说呢？”
许克一脸鬼像。“那怎么办？咱也是没法子啊！谁让王老爷突然发难，骗了你回家，又
扣人又逼婚的，我们要想不从，只有后发制人一逃了之啊！不然还能怎么样？难不成我们去
那个什么盐、什么水的村子，把新娘子抢出来一块儿逃？”
王展鹏若有所思地盯着许克看。
许克“噗”地笑了，“哎哎，你别这样子看我。以本少爷之经验，你这种盯人法，后头
一准儿有事儿，我有点怕。”
展鹏突然拍手，许克被他吓了一跳。
“柱子哥，咱们拐个弯儿去盐水村。”
“你想干什么？”许克一头雾水。
“听你的，去盐水村啊。不过不是抢新娘。”
3
盐水村的吴家是当地的大户，吴财主嫁外甥女儿当然上心。林王两家距离近七十里，北
方农村的习俗，婚礼要在晌午之前举行，而且越早越好。林家心疼女儿，为了不让新娘太辛
苦，提前一天连人带嫁妆都送到了亲娘舅家，以方便第二天的行程。盐水村与王家仅有五里
之遥，展鹏他们的马车，不费什么劲儿一会儿就到了。
吴家大院的后门外，柱子与一位丫环模样的女孩儿在说着什么，展鹏和许克站在远些的
地方等着。只见那女孩儿不时地向他们这边张望，一会儿，那女孩儿进了院子。没多久，她
又面无表情地回来，冲着柱子招了招手。
柱子跑过来对展鹏说：“林小姐请二位爷进去，不过您不能耽误的太久。炳叔吩咐过，
天大黑前一定要送你们进城。”
展鹏一边答应着一边随着那女孩儿进了吴宅。
他们穿过一道月亮门，到了一处院落。几名中年妇女正出出进进地搬运着红红绿绿的包
袱，见两名陌生的男子进来，都惊讶地停步观看。
“大家不用这么好奇，这二位是我们家的表少爷，都是进过大学堂的爷。今天是特地
赶来向小姐道贺的。”
听了那女孩儿的介绍，展鹏的眉梢一挑。
这是乡下典型的一明两暗三间正房，右面一间的门上，挂着粉红色的布帘。女孩儿撩起
帘子说了声：“二位表少爷，请进吧。”
许克稍一犹豫，展鹏却一步跨了进去。许克在后头暗暗地给自己打了打气，硬着头皮也
蹭了进去。
一见林凤儿，许克就断定王展鹏与她从未见过面。虽然不敢说她有多么漂亮，但林凤儿
有着一派古风美人儿的气定神闲，一副亭亭玉立的优雅身段，顾盼之间惹人注目。许克心中
暗暗地为那待嫁新娘叫屈：这样的女子，如果见过面还要逃婚，王展鹏不是傻就是癫。
展鹏不太习惯面对面地被年轻女性，尤其还是与他有着特殊渊源的女性直视。之前还算
镇定，但现在被人盯得有点心虚。他掩饰地搓了搓手，又转过头去，似笑非笑地看了许克一
眼，一副求救的嘴脸。许克对此假装不懂，他白眼儿一翻，直接转头看地。
“听说你们二位是王家少爷的朋友，受他之托来这儿给我送信儿的？”林凤儿的口气极
其柔软，客气地问话缓解了双方的尴尬。
从他们俩一前一后地进了门，林凤儿就一直细心地打量着二人：那高个儿的，身材挺拔，
星目剑眉，一袭长棉袍，也挡不住他的潇洒。惹得林凤儿心中赞叹：此间竟有这等倜傥男儿，
也是造化了。那矮一点儿的，看着更年轻些，眉目间透着机灵，也是个俊朗的主儿。正因如
此，让姑娘没了先前的捉弄之心，从而放下身段，先发声挑开了话头。
“是，是，我们来这儿，就是给姑娘你送……送信的。”许克说得自己都不好意思了，
这个谎撒得太明显。
“那信呢？”林凤儿话软意重。
“王展鹏托的是口信儿。”还是展鹏答得顺畅。
“我在听。”林凤儿气和语平，处变不惊。
王展鹏原来就听家里人说过，他这个从小就订了亲的媳妇儿，不仅仅是大家闺秀，也是
进过新学堂的时髦女子。今日一见，林凤儿不仅样貌超群更是气度不凡，这让展鹏觉得自己
此行是来对了。话说当面比亏欠于心要好得多。
“请林小姐原谅我等的造次，因为事发突然，无奈如此。”展鹏一边说一边不自觉地向
林凤儿躬身致礼。
“不用客气，请表来意。”林风儿话里话外都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态度。
“王展鹏说，他不能遵从家里的安排与小姐完婚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