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火焰 黑火焰

写了两寸厚本书，算是啰嗦够了，再说便是多余。但跋却总是要写的，似乎不写便不能完结。

这部小说，写得很辛苦，写得很享受。不说“痛并快乐着”。但事实，实在就是如此。

还有什么能超过快乐呢？所有都值了。剩下的便只是感恩。感恩五年岁月里的日月星辰风雨流云的养育，感恩这本书在1800多个日子里的逐日成型，感恩书里人物神魂相依不离不弃的陪伴，感恩我的家人，和所有师长同事朋友给予的信任、包容和支持。

尤其感恩重庆钢铁集团。感恩百年重钢的过往和现在，及其永恒存在的精神，感恩重钢人。创作中，饱受洗礼和滋养，而我能回赠的，却是很少，肤浅潦草的理解，匆忙杂乱的表达，充溢爆表的情绪……“只想告诉世人，有怎样的一群人，为着怎样的一个厂，或者坚守，或者迁徙，历经苦难而不悔，几万人，几代人，在共同的命运里，完成个人的人生……无需理解，无需赞誉，无需刻意记取，有人能够从酒席上歌舞声中麻将桌旁，能够从争辩讨论指责解释的喧闹里，分身片刻，静下来，读此如山川河流般的存在，听这走了一百多年的足音，有点点感动，就好。”这是替书中人物祝兰创作《百炼成钢》开解，其实是埋个伏笔，为自己写《红火焰黑火焰》开解，无非是想求得读者理解和宽容。但事实上，我的真诚远非如此，我是真正汲取着书中峥嵘岁月里众多悲喜人生的经验、态度、智慧、品格，孜孜成长，以期在以后漫长岁月里，徐徐回报。

就这样吧，离开人物和故事，不知说什么了。我像个说闲话的人，说到别人家那点事，论长道短，津津乐道。要自己发个言，却是失语。如果您愿意在一抹天光中或一盏台灯下，看看这本书，就算我和您闲嗑吧。感恩您——读这本书的每一个人！

他不是他的儿子，他却至死是他的父亲；他是他的父亲，他却终生未成他的儿子……

一段身世之谜，被一小女孩稚嫩的手揭开，而这个叛逆的孩子，迎来的是怎样跌宕起伏的人生？

那些迁徙和守望中的人们，又将如何接受和挑战自己的命运？

亲情友情爱情，情关难过；欲念眷念信念，念念不忘。

小人物，大时代，历史画卷，徐徐铺开。

女主人公祝兰生于钢铁世家，从一生下来，命运就被焊在了渝钢身上。她的一生，集合了所有渝钢人的挫败和骄傲、苦难和辉煌。从稚嫩纯真到迷茫困顿到成熟丰满，一个女人的命运和时代变迁息息相关。祝兰后在跌跌撞撞九曲回肠的磨砺中抖落一身尘埃，找到真正的自我，而找到的时候，就是她放下自我的时候，而归于原本的使命，即渝钢子孙的使命。

刘文娅，女，笔名刘灿，文学硕士，新闻宣传工作者，公开发表诗歌、散文、小说等文学作品百万字，出版诗集《天涯伊人》《野之萍》，出版长篇报告文学《大地之子》。《大地之子》改编成电影《我是花下肥泥巴》，其参与编剧并荣获中国第十三届“华表奖”编剧提名奖。

他不是他的儿子，他却至死是他的父亲；他是他的父亲，他却终生未成他的儿子……

一段身世之谜，被一小女孩稚嫩的手揭开，而这个叛逆的孩子，迎来的是怎样跌宕起伏的人生？

那些迁徙和守望中的人们，又将如何接受和挑战自己的命运？

亲情友情爱情，情关难过；欲念眷念信念，念念不忘。

小人物，大时代，历史画卷，徐徐铺开。

女主人公祝兰生于钢铁世家，从一生下来，命运就被焊在了渝钢身上。她的一生，集合了所有渝钢人的挫败和骄傲、苦难和辉煌。从稚嫩纯真到迷茫困顿到成熟丰满，一个女人的命运和时代变迁息息相关。祝兰后在跌跌撞撞九曲回肠的磨砺中抖落一身尘埃，找到真正的自我，而找到的时候，就是她放下自我的时候，而归于原本的使命，即渝钢子孙的使命。

刘文娅，女，笔名刘灿，文学硕士，新闻宣传工作者，公开发表诗歌、散文、小说等文学作品百万字，出版诗集《天涯伊人》《野之萍》，出版长篇报告文学《大地之子》。《大地之子》改编成电影《我是花下肥泥巴》，其参与编剧并荣获中国第十三届“华表奖”编剧提名奖。

《红火焰 黑火焰》

铁水飞溅，红光乍起，一群男人挥舞铁锹，与熊熊火光共舞，他们流光溢彩，筋肉迸现。红红的火焰，把他照得通红，他整个人都透明了，红得透明。没有一个女子可与他配舞，他跟火焰共舞。

我心中的她永远是那时的样子。而她眼里的红火焰，在我眼里却是黑色的。黑色的火焰，卷过一切，吞咽一切，残酷无情。是的，她看到的火焰是红的，所有人看到的火焰是红的，只有我看到了黑色的火焰，黑色的火焰舔过，世界便黑了……

火苗，红红的一蓬，“呼啦啦”响，像旗子被狂风卷着向上蹿，又像一个怪物的鲜红巨大的舌头，要去舔天空，要把一切卷进嘴里吞了。那火焰在她眼里，忽而美丽非凡，忽而危险可怕，她逃得飞快，又停下，盯住看，又逃……长江边，一轮殷红的落日挂在对岸山坳，宁静地嵌在山和山相连的垭口里，沉重而饱满，圆润而质感，像一枚蛋黄，像要在那里孵出一个新的太阳来。

1.

祝兰不知道是不是所有人都认为自己是不凡的，反正她是。

好没来由。未必是她出生那天，渝钢发生的那件大事让她引为异象？       

那天，一台有着很长很怪的名字的机器——1700毫米弧形连续铸钢机——在渝钢投产成功。此机非同小可，一诞生便跻身全国钢铁系统“五朵金花”，中国部，整个大渝市乃至全国为之一振。那是1964年，事关钢铁，都事关国家大事。

渝钢，即大渝钢铁厂，为一铸钢炼铁联合体企业，历史可追溯到上上个世纪90年代。1890年，湖广总督张之洞筹建汉阳铁厂，比日本家钢铁联合企业八幡制铁所早7年。中国钢铁工业自此起步，意义非同凡响，西方视之为“中国的觉醒”。1937年，“七七”事变后，民国政府西迁大渝市，即令“沿海或逼近战线之新式设备内迁”，此刻的汉阳铁厂励精图治近半个世纪，被称中国民族企业之命脉，自是搬迁的重中之重，定址大渝市大渡口区，即刻拓土开疆，掘地建厂。次年，铁流万里，搬迁于此，即渝钢。  

祝兰出生时，渝钢已在此近30年，多少艰辛和辉煌，可歌可泣，可树碑立传。而那个绕口的长名字机器又争得个全国，虽是件喜事，但历经多次实可不必欣喜若狂。“渝钢人就这么单纯热情。”40多年后，祝兰特深沉地说，语气里的七荤八素仍有对初来人世遭冷遇有嫌隙，为自己声啼哭被淹没而对那场热闹心存反感，不然，当时至少多一人——她爸爸，注意她的到来。

2.

祝兰爸爸叫祝希山，中国一家著名钢铁院校高才生，毕业分到大渝钢铁厂。他全程参与了弧形连续铸钢机的设计到试车，不吝身心，不舍昼夜。其间，妻子鲁綦兰怀孕，而在这项生命孕育的复杂而伟大的工程里，他除全身心参与了开头，之后便严重缺席，对于妻子日渐隆起的肚子的概念远不如那个机器明确。尤为甚者，鲁綦兰分娩之际，在床上钢牙咬碎满脸汗水时，他正随试浇进入关键时刻而紧张得浑身颤抖。

祝兰母亲鲁綦兰从剧烈疼痛中挣脱的间隙，对一个生命的来临，感受是虚无，反为试车现场揪着心，仿佛与她有多大干系，其实她根本只是个围观者，她就是喜欢激动人心的场合。这孩子也是个凑热闹的，让她不能亲临现场见证神圣时刻，她这妈当得心不甘情不愿。

所以，祝兰一直相信，伤害这事，不在施者而在受者。自己初来人世，父母一律心不在焉，她只管嚎她的，长大了也没产生过人的生命是否比一台机器更有价值的质疑，足以证明人受伤全看自己愿不愿受伤。

祝希山当时二十六岁，货真价实的年轻气盛激情满怀，为“中国”欢呼雀跃忘乎所以，意犹未尽回家，到宿舍楼栋口，才猛然想起接过妻子口信，“估计要生了”。果然就有邻居见他一叠声报喜：“生了，生了，生了个胖丫头”，才从天上返回凡间似地三步两步扑进家门，看到妻子身边那张巴掌大的小脸，他惊呆了。

    那样的绯红，那样的皱巴巴，那样猫脸样耸动的小鼻子小嘴，都是这个搞机械研究以标尺图纸为审美准绳的人不能想象的。而那个小身子，只是一把挂面。他心里莫名一疼。这一疼，接通了他与陌生小人儿之间的信息。祝希山两眼闪着熠熠星光，慢慢俯下身子，缓缓伸出双臂，在邻家嫂子帮衬下，战战兢兢把孩子捧起来。捧着，动也不动。

祝兰确信无疑，那一刻，她是那掌上的明珠。“掌上明珠”这过于奢侈的概念，此后穷尽一生，祝兰再没找到比此更明确的体验。  

年轻父亲叹道：“踩着日子来的呢，会赶趟呢，丫头就叫祝弧吧，纪念我国台弧形连续铸钢机在咱厂投产成功，跟祝福同音。”

无疑是个好名。可产妇鲁綦兰，纵然虚弱，也不乏举重若轻指挥若定的气度：“啥名儿啊？跟狐狸精似的。”“弧”字，不讨她好。

祝希山看着妻子满月般的圆盘大脸清仓无力地陷在绣花枕头里，感激和怜惜塞满心：“那，就用你名字的‘兰’？祝兰！”

鲁綦兰眉头微展。名字大众化，但理由是个很有分量的理由。

祝兰便叫了祝兰。

鲁綦兰认为，依祝希山肚子里的墨水，他们女儿可以有个更好的名字，但那个岁月太匆忙太圆满，无暇在此逗留。“人有出息，名字自然响亮。人要没用，也是糟蹋字。”她说。

不知这话哪不对劲，祝希山无话可接。接着谈起试车现场情况，祝希山话便多了：“首先是陆厂长讲话，王司长和蒋市长共同剪彩，后，国家冶金部王司长讲了话，他说渝钢又为国家做出了重大贡献。”“是啊是啊，咱渝钢又添了个全国！”鲁綦兰喃喃地说，望着天花板，眼里星星点点。“试浇开始，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还是黄老和史工镇定，两人配合默契，共同指挥完成了这个伟大的杰作。王司长握着他们的手不放，我看到黄老和史工泪光闪闪。”“是你泪光闪闪吧。你想到过我痛得泪光闪闪没？怕是把我们娘俩忘干净了。”

鲁綦兰越听越失落，也不好说别的，翻出这折。好言软语在祝希山的知识结构里毫无储备，除了自责就是致歉。鲁綦兰听着没意思，看他这段时间为这宝贝疙瘩机器忙得大眼落眶，也是心疼，就催他睡。他才想起问妻子要不要吃的喝的，鲁綦兰说：“等你想起，早饿死了。王姐弄了好多吃的，明儿给她家小明端碗鸡汤去谢谢人家，啊？”“好好好，夜里我做什么？”“喂奶！”“啊？呵呵，这个，我看看还行。”“还没累是咋的？啰唆。”

祝希山得令般颠颠地去洗刷，回到床边，突然无所适从：“这个——我睡——”显然，从这天起，屋檐下的格局发生了全局性变化。

鲁綦兰嘴一努：“那。”

他目测一下，抱着自结婚没移过位的鸳鸯戏水绣花枕头，放到妻子脚边，忐忐忑忑躺下，眼皮直往拢粘，又怕睡着踹了孩子，硬是保持似睡非睡，床上但凡有个动静，就弹跳起来，对妻子把尿、喂奶围观之唏嘘之，辅之以瞎忙。一个异乎寻常的神奇夜晚。

说多了。原是想说，祝兰总认为自己不凡。而恰在她出生时，她的出生地发生了一件大事。这事跟她自认不凡并无关系，她并未把自己与那劳什子机器扯一块儿去。她需要去跟一机器攀缘吗？况且，她固执地认为，来到人间一年零两个月后的经历，才是她今生的真正开始。

今生是个惯常说法。从逻辑上讲，承认今生，就承认前世。祝兰是实心疙瘩，她但凡说今生，不知道有没有前世的心虚气短就随之而来。据说，人不记得前世，是死后过奈何桥喝了孟婆汤。祝兰大了发现自己总记不住人的脸，也记不住一些事，便一度怀疑是孟婆汤流毒未消，待后来占了记不住人事倒省心的便宜后，又认定孟婆汤是好汤，让人忘性大，烦恼少。

祝兰之所以坚持她的今生是从一岁零两个月开始的，是因为她记得那场经历。客观分析，这得益于大人的反复讲述，直至身临其境感同身受，成了她的记忆。          

 3.

    1965年，七月流火，大渝市大渡口区往长寿县江南镇去的曲曲拐拐的山路上，走着祝希山。他伸直双臂成一个担架，担架上摊着祝兰。祝兰的状况很不乐观，可以说，那不是一个娃，而是一誓要自绝于人类的怪物。肚皮隆成一面鼓，以压倒优势直接让耷拉的脑袋和胳膊腿儿忽略不计，那模样在人类与蛙类之间，更接近于后者。背上绷着一吹弹可破的蝉翼，覆盖着瘦小的骨头和遍布的青筋。鉴于此奇形怪状，作为机械设备专家的祝希山本能地找到一个科学角度，肚皮朝上平摊是安全的抱法。父女相互烙着，走在群山之间。天可怜见，一团厚云蒙头盖脸遮住日头。但云层被烧到中午，已十足成了电热毯，扎扎实实捂着他们。祝希山怕热坏孩子，便双臂直伸，将小身子与自己胸膛之间留丝缝隙。祝兰长大成人后，倘若将意识凝聚于背，都能感受到背上两条生硬的臂，烫，烙人。这个场面穿透祝兰一生，她此生不与父亲交锋。

傍晚时分，祝希山摇摇欲坠站在岳父面前，呈哈达般把祝兰举向睿智的老人。祝兰被取走后，仍手臂前伸做僵尸状，目光咬定对方沧桑的脸，像咬着一根救命稻草，目光晦暗，只在眼底深处有一点火星闪烁，那光不敢透出来，怕被狂风吹灭。任由小个子岳母，踮脚捏他的臂膀，慢慢掰到其应该垂放的位置。此后几天，连筷子都使不动，吃饭用勺子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