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踪

后记

一年多前，二○一九年十月下旬的某一天，我终于有机会从书房和电脑前“逃离”，拖着略感疲惫的身体，带一颗昏蒙不堪的脑袋，去往很远很远的地方。写作《失踪》这部不算长的小说，已让我耗费了半年多时间，后面大约四分之一，小说最重要的部分，卡住了，久久未能写下去。我如同一个挣脱牢狱之苦的囚犯，怀揣被赦免的狂喜，奔向这次遥远旅程。我暗自想，在这段日子里，决不去想小说，决不！

实际上，那是半年前就已预定的一次小团型旅行，目的地是英格兰，还有爱尔兰，时间为半个月。这是一次向往已久的行程，对我来说，意义非同寻常。我在随记《英爱行》首篇头一段便这么写：

毫不夸张地说，这是一次漫长等待后的飞奔。十年，不止，二十年，也不止，应该是将近半个世纪吧。确切的年份记不清了，肯定是我的少年时代，在某个蓝天白云的上午，或是某个阴沉沉的下午，或者……总之，那以后，我便开始向往着一个叫英格兰的遥远国度，想象那些地面铺着碎石，不时辗过铃铛乱响的双轮马车，弯弯曲曲的街巷，想象在伦敦早晨雾蒙蒙湿漉漉的空气里，打着弯柄黑布伞头戴礼帽的绅士，或衣着邋遢的流浪汉，在嘈杂不堪的街市上晃动的身影。这全是因为一个人，一个陌生人，一个叫狄更斯的尖鼻子瘦长脸的英国佬。是他把我勾引了，不动声色地，居心叵测地，用一本叫《大卫·科波菲尔》的小说，整个地把中国南方某偏僻小镇的一个少年愚钝平静的心给搅乱了，乱了全部方寸，直至如今，六十多岁了，仍心心念念，想见老情人一般，春心潮动，慌不择路，无所顾忌地朝她奔去……

我的少年时代，可用黯然失色这样的词句描述。小学五年级时，全国性的大运动一开始，我便辍学了，只能去生产队劳动。队里强劳力挣十个工分，值四毛钱，我劳动一天只有两个工分，值八分钱。第二年去放牛，一天挣三个工分，头一天那只小母牛就把我摔得鼻青脸肿……现实生活在小镇少年面前呈现的是一幅极其灰暗无光的画面，那时候，心情沮丧的我，堪比梅雨天泥墙下淋湿了毛羽的小鸡崽。

有一天，我姐拿回家一本书，很大很厚，书中还有好看的插图，高鼻子大胡子的男人，臃肿如巨球般的女人，还有清朗少年和美貌女子。我被迷住了，像一头饥渴已久的小羊闯入芳草园，发狠地啃读这本书。书里有好多不认识的字，连封面作者“狄更斯”的“狄”也认不得。我连跳带蒙，仅仅两三天，就把书全读完了。啊，那感觉太美妙了，仿佛整个世界都变了样，那么明朗绚丽，五光十色，美不胜收。小说中形形色色的人物，整日整夜地在我脑子里晃悠着，欢闹着。主人公大卫·科波菲尔的童年苦难多舛，少年时又有种种曲折离奇的经历，经一番奋斗后他终获成功，出人头地，成为一名受人尊重的作家。这一极富传奇色彩夹带温馨爱情的励志故事，像一道耀眼而炽烈的闪电，照亮我如地拨鼠般逼仄的生存空间，仿佛看见一轮明月从清冷的水池边缓缓升腾。

以后的日子里，我发疯似的到处找书看，贪得无厌，啃读不止。可是，小镇很小，书源很少。小镇有一个图书馆，在镇中心一幢三层楼房里，我家出巷口就是。楼房的底楼有一间单独隔起的小屋，很小，五六平方米，里面摆着两排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书，竖立着，只露出它们神秘的脊背。还有一排是报夹。小屋外摆一张丈把长的桌子，有几条带靠背的长椅，供人阅读用。小屋对外开一个比脑袋略大的窗口，我曾无数次趴在窗口朝里面巴望那两排书架。小屋里总坐着一个剪短发的女人，不知她多大年纪，只知道她个头挺高，说北方话，不是山东话，我们那儿好多干部是山东人，但她不是。我不喜欢她，因为她从来不对人笑，对趴在窗口的我，一个不起眼的小学生，更是不理不睬，视若无物。借书要借书证，小镇上有借书证的人很少，我也都不认识。我从未开口向那女人借书。我知道说也没用。

后来，运动来了，图书馆封了，小窗口也关了，再没有打开。但不知为什么，小镇仍悄然涌动着一股暗流，一些贴着图书馆标签的书，仍在某些人手里悄无声息地流转，那些书的封面越来越破旧，纸页也有撕碎或缺损。我看到的《大卫·科波菲尔》，就是图书馆里的藏书，书腰贴有标签，封面缺了一个大角，里面有几页不知去向。后来运动越发热闹了，小镇上新闻不断，今天这个人被揪出来，明天那个人被打倒。一天，听说图书馆那儿有人死了。我赶去看热闹。进屋头一眼便看见那张长桌上直直地躺着个人，触目惊心的是那两只脚，女人没穿袜子的两只大脚，硬生生戳进我眼里。是图书馆的女人，那个从不对人笑从没理过我的女人。听旁人议论，女人被大字报揭发，用封资修的书毒害人民群众，她是出身不好的阶级异己分子，要把她押回老家批斗。不知她怎么想的，用绳子先把自己吊死了……

去年，小镇搞文化建设，新建一个图书馆，向我征邀图书。我把自己这些年出版的几乎所有著述收集在一个大纸板箱里，签名，盖章，快递过去。这是我唯一书目最全的一次赠送。其中群众出版社出版的《大宋提刑官》一书，我是从孔夫子旧书网上求购的，买了八九本，结果大多是盗版，且是各不相同的版本。几十年前小镇那个五六平方米两排书架的小图书馆，依然深印在我脑海中，虽然我从未从那里借过一本书，但它是我心目中的文学圣地，是我真正的文学启蒙地。我永远怀念它，敬崇它。

英伦之行很愉快，很轻松。在伦敦，同行人去商业大街购物，我悄然抽身，寻一些冷僻的街巷随意行走。在随记中我写道：

小雨中打着伞，择小街细巷慢步走了一程，感觉甚好，除了没有石子路和马车，其余都对！我甚至暗中有了期盼，没准一不留神，一个打着弯柄黑伞头戴礼帽的尖下巴山羊胡子的瘦高个男人猝然从一条小巷走出来，似笑非笑地朝我一挤眼，说，小老弟，牛津街摄政街那些商业大街哪是你我小平头百姓去的？还是多看看底层生活吧，要不你的小说会沾上铜臭味的！狄更斯身处十九世纪，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王国国势鼎盛，炙手可热，号称“日不落帝国”，但他笔下写的都是底层社会的人，善良的，可怜的，有趣的，可恶的……他在《双城记》写下一段很有名的话：这是一个最好的年代，这是一个最坏的年代……有趣的是，狄更斯没在小说里写皇恩浩荡，没为大英帝国大唱赞歌，维多利亚女王好像还是蛮喜欢他的，几次要接见他，狄更斯摆了摆谱，才见了她一回。

半个月的旅行结束，回到家，回到书房，坐在电脑桌前，简直如有神助，没多久就把《失踪》最后部分写成，完成了小说初稿。有点想不明白，是什么打通了我的“任督二脉”，令文思敏捷起来？莫非在异国他乡从文学大师那儿沾得了一点灵气？

细想一下，这次旅行中，确实很少想未完成的小说，在英伦三岛行走，多处拜谒文学大师，追忆当年拜读他们大作时所思所得，倒是时有感悟与冥想。不觉中，对文学的本源与价值，这十分老套的命题，竟也反复地想过好多回，颇费一些脑筋。我暗忖，不光是我，许多搞了多年文学的人，大概也会苦苦地思索，不时地质问。当下人类世界，科技迅猛发展，令人应接不暇，地缘政治险象环生，族群分裂，社会矛盾异常尖锐，当此时，文学，这门已相当古老且越来越被边缘化的学科，还有多少价值？还能生存多久，我们还有必要继续写下去，还能把文学进行到底吗？

众说纷纭，没有确切的令人满意的答案。

我扪心自问，若我此生未遭遇文学，将如何？若此后，不再接触文学，又如何？久思后，自答：若无文学，便如生命中无那一盏烛火，此生将是一片灰暗，无半点光亮与色彩。人之将老，生命之夕更须文学之光燃照、陪伴，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我依然坚信文学基于“爱”，基于“悲悯”，基于“恕”，等等，可以给人类社会，给这纷杂混乱的世界以爱的拥抱，以慰藉，以宽恕。人这种独霸地球自以为是的生物，自身有许多弱点与缺陷，文学用最生动最直观的方式予以袒露，予以解剖，予以诊疗救治。人生苦短，哪能没有痛苦和悲情？文学难道不是最好的抚慰剂？在机场，在泳池边，在火车上，看到有人捧着书本在读书。在家中，小孙儿用童稚的嗓音高吟唐诗宋词，我心得以宽慰，欣喜不已。我甚至想起李叔同在大限将临之时提笔写下“悲欣交集”四个字，他的内心是否至此才真正感悟到怎样才是真正的“悲天悯人”？

小说以吴佑斌的升职为开端。这个“老”警察，当过知青当过兵，从民警到刑警，再到市局做后勤工作，二十多年警龄，终于在年过五旬时提了副处，虽说“历年案情综合处理中心”只是个临时性编外部门。部门负责整理历年悬而未决的报案案情记录，该入档的入档，该结束的结束，若发现有隐情或线索，奉命可酌情处理。主任由后勤保障处俞处长兼任，除了副主任吴佑斌，中心只有两名警员：文科毕业的艾静和犯错误被贬的陆晓飞。记录多到三五年看不完，偌大一个城市，每天都有大大小小的案情发生，凡有报案，警方都会记下备查。报案有虚有实，有真有假，有的案子破了，结案了，还有的没有破，挂着，更多的是虚案，根本没事，或只是鸡零狗碎的小事。在这些烦琐的记录中，艾静梳理出一个特殊的类别，那就是失踪案。悬而未决有几种情况：一是失踪人出现了，没事；二是失踪人再也没出现，家人放弃了寻找。案卷只是薄薄的几页纸，背后可能是一条沉甸甸的性命。中心的三名警员从数年前两船相撞遇难船主妻子失踪入手，成功破解谜案，紧接着投入一起二十年前的失踪案。随着侦查的深入，真相逐渐显现，这起案子的当事人竟然就在身边。大家眼里的普通人究竟暗藏着什么样的恶，温柔善良的小学老师究竟经历了什么样的双重折磨？

廉声，文学硕士，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发表文学作品数百万字。中篇小说《月色狰狞》《妩媚归途》等刊于《收获》《人民文学》等杂志，出版有《战争故事》《疲于奔命》《沃血家园》《大道地》《他人的乐园》等小说专著，创作《大宋提刑官》《大明按察使》《铁面御史》《月色狰狞》等影视剧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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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录 / 

羽毛只有自己身上长出来，才是最美丽的——作家廉声访谈录 / 

把玩“九连环”的“拾贝者”——廉声新作《失踪》及其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