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飞

第一部

1阳光中的老虎

他看见阳光中蹲伏着一只老虎，那种假象说开了的确让他心惊。他揉了揉眼睛，那只蹲伏在地的老虎慢慢还原成铁皮架子车的阴影。真相从来都是静静地站在原地，像个老人打量着他。它的眼神，普布天生就能感觉到。普布拿下揉眼睛的那只手，手上的污垢使他要把双手藏到裤兜里。他低着头走路，这样的走姿和他的年龄有些不符。普布十岁了，父亲总对他说，不要低着头走路，这样会撞到别人胸口的。想到父亲，普布无论走到哪里都要把头抬起来。父亲不在队里，父亲在离生产队不远的县城小学工作。马车工，主要负责为学校拉干牛粪，这是草原最好的燃料。……普布离开那片酷似老虎的阴影时，铁皮架子车安静地在他身后一动不动。普布从裤兜里取出手来。他感觉铁皮架子车是从身后看着自己的。普布知道自己的背影多少有些单薄。被树枝划过；被梦割过；被河流洗过。有时这种单薄的背影，容易使人产生怜悯，但普布觉得自己根本就不需要。

山，是世界最基本物质。它的呈现：有一种白；有一种灰。白的永远是白头的雪山；而灰的，冬天灰着，夏天就绿啦。普布觉得山是见证了好多事情的。万物荣枯、季节流转。即使石头开花也逃不过它的眼睛。普布悄悄问山，是我杀了弟弟吗？山不说话。会说话的山只在故事里存在。……普布再次揉了揉眼睛。他感到手背下自己的眼球在吱吱作响。眼睛变老鼠了。头发变树杈。耳朵变一对蝙蝠。眉毛变两只乌鸦，一左一右，飞啦。留下鼻子要闻气味。空气中飘来一股松香的味道。普布到达土路边的土丘时，闻出那是黑女人的气味。

她的儿子死啦。就在十五天前被天葬了。虽然是在“文革”时期，没有念经超度的人，但生产队还是允许还俗的阿卡将死者天葬。普布想要躲开她。可是，来不及了。那个女人幽怨地看着他。普布知道看到自己时，她又想起孩子了。人们都说，他是普布父亲的私生子。他比普布小两岁。那个女人给他起名叫普巴。队里的人说，其实这是普布的父亲给他起的。

黑女人一看见普布，就问道：“普布，你看见我儿子了吗？”

普布心说，你儿子不是被天葬了吗？！难道你忘了？！他看着黑女人头顶的乱发纠结在一起，自己的内心也慌乱起来。那次普巴出事是跟着自己上山的。当时，普布的手是伸向普巴来着。可是，是推还是拉，普巴不敢断定。细想之下，推的可能性更大些。因此，普布总觉得是自己杀了弟弟。普布从普巴滚下山的那一刻，就开始这么称呼他。弟弟，弟弟，可惜，普巴听不见。普布暗暗把那天刻在了记忆深处：一九七O年十月二十一日。几点？大概是在正午之后，天空中有灰在飞。当普布顺着羊肠山道往上走时，他发现普巴汗流满面地跟在他后面。普布的母亲是不允许这种状况出现的。普布记得普巴对自己有先天的好感。他总是尾随着普布。普布因此挨了几次打。母亲不允许他跟普巴玩。普布觉得自己可以隐瞒母亲时，妹妹这十足的恶童总是要告他的状。

现在，黑女人又问开了。她把先前的那句话又重复了一遍，一字不落。“普布，你看见我儿子了吗？”

这句话再次从她嘴里冒出来时，意思好像就变了。普布听着是在向他讨债。他的心猛一缩。他把手捂到了嘴上。那个黑女人觉得普布是看到自己的儿子了，她跑上来拉住普布的另一只手，她说，好冷。像我儿子的手一样冷！她的表情变得更加黯然了。普布想，她应该记起自己的儿子已经死了。没有哪个活人愿意找一个死人的，除非她疯了！普布放下捂嘴的那只手，然后将抓在黑女人手里的那只也抽了出来。

他的回答有些急促。

他说：“我只看见了一只老虎。不，不，一个铁皮架子车的阴影！”

黑女人突然蹲在地上嘤嘤地抽泣起来。她的脊背猛烈地在战栗。普布想把手放到她的头上去安慰她。可是，手伸出去了，又缩了回来。普布看着女人依然在抽泣。他觉得自己该走开了。走得远远的，然后回望她。

他看见阳光中蹲伏着一只老虎，那种假象说开了的确让他心惊。他揉了揉眼睛，那只蹲伏在地的老虎慢慢还原成铁皮架子车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