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驼祥子 民间故事 老舍

前言

一

怎样过这个“双寿”呢?祥子有主意:头一个买必须拉个穿得体面的人，不能是个女的。好是拉到前门，其次是东安市场。拉到了，他应当在好的饭摊上吃顿饭，如热烧饼夹爆羊肉之类的东西。吃完，有好买呢再拉一两个;没有呢，收车;这是生!

二

战争的消息与几乎每年随着春麦一块儿往起长，麦穗与可以算作北方人的希望与忧惧的象征。祥子的新车刚交半岁的时候，正是麦子需要春雨的时节。春雨不顺着的盼望而降落，可是战争不管有没有人盼望会来到。

三

祥子对着那片红光要大喊几声,自从一被大兵拉去,他似乎没看见过太阳，心中老在咒骂，头老低着，忘了还有月，忘了老天。现在，他自由的走着路，越走越光明，太阳给草叶的露珠一点儿金光，也照亮了祥子的眉发，照暖了他的心。他忘了困苦，危险，疼痛;不管身上是怎样褴褛污油，太阳的光明与热力并没将他除外，他是生活在一个有光有热力的宇宙里;他高兴，他想欢呼!

四

人和的老板刘四爷是已快七十岁的人了;人老，心可不老实。年轻的时候他当过库兵，设过赌场，买过人，放过阎王账。干这些营生所应有的资格与本领一力气，心路，手段，交际，字号等等一一刘四爷都有。在前清的时候，打过群架，过良家妇女，跪过铁索。跪上铁索，刘四并没皱一皱眉，没说一个饶命。官司教他硬挺了过来，这叫作“字号”。

五

要是别人这么一棱棱眼睛，虎妞至少得骂半天街;对祥子，她真是一百一的客气，爱护。她只撇了撇嘴:“买车也得悠停着来，当是你是铁作的哪!你应当好好的歇三天!”看祥子听不进去这个:“好吧，你有你的老主意，死了可别怨我!”

六

不上人和厂，又上哪里去呢?为得再为这个事思索，他一直走向西安门大街去。人和厂的前脸是三间铺面房，当中的一间作为柜房，只许车夫们进来交账或交涉事情，并不准随便来回打穿堂儿，因为东间与西间是刘家父女的卧室。

七

他似乎看出来，自己并没有惊人的才力，能够作出些惊天动地的事业，所以按着自己的理想来布置自己的工作与家庭;虽然无补于社会，可是至少也愿言行一致，不落个冒为善。因此，在小的事情上他都很注意，仿佛是说只要把小小的家庭整理得美好，那么社会怎祥满可以随便。这有时使他自愧，有时也使他自喜，似乎看得明明白白，他的家庭是沙漠中的一个小绿洲只能供给来到此地的一些清水与食物，没有更大的意义。

……

二十三

人把自己从野兽中提拔出，可是到现在人还把自己的同类驱逐到野兽里去。祥子还在那之城，可是变成了走兽。一点也不是他自己的过错。他停止住思想，所以是杀了人，他也不负什么责任。他不再有希望，那么迷迷忽忽的往下坠，坠入那无底的深坑。

二十四

历史中曾有过黄巢，张献忠，太天国的民族，会挨杀，也爱看杀人。毙似乎太简单，他们爱听凌迟，砍头，剥皮，活埋，听着像吃了冰激凌似的，痛快得微微的哆嗦，可是这一回，毙之外，还饶着一段游街，他们几乎要成谢那出这样主意的人，使他们会看到一个半死的人捆在车上，热闹他们的眼睛;即使自己不是监斩官，可也差不多了。